李宜航:思想的磨刀石 演进的清醒剂

2018-06-13 10:38:15来源:金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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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旧制度与大革命》有感  

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如辽阔穿过渺小,掀起我不时的翻阅之兴。最近再读,更觉得它像思想的磨刀石、演进的清醒剂,驰于田连阡陌而掷地有声。

书以品论,不同流俗很重要。在这点上,托克维尔的确矫矫不群、孤标独步。比如对法国大革命,他的论断就独出机柕、意致纵横---“革命往往会在对苛政感受最轻的地方爆发”、“经济繁荣反倒加速了革命的到来”……然而,这种极其鲜明的创见、颇富奇思的匠心,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河汉江淮、秉要执本。仍以法国大革命为例,他其实想表达的核心要义是:“它(大革命)决不是一次偶然事件。的确,它使世界措手不及,然而它仅仅是一件长期工作的完成,是十代人劳作的突然和猛烈的终结。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同样也会坍塌,这里早些,那里晚些,只是它将一块一块地塌落,不会在一瞬间崩溃。大革命通过一番痉挛式的痛苦努力,直截了当、大刀阔斧、毫无顾忌地突然间便完成了需要自身一点一滴地、长时间才能成就的事业。这就是大革命的业绩。”简言之:大革命乃是旧制度下法国社会演进的必然结果!这个推断,就和马克思恩格斯的著名论述有颇多相通、共鸣之处---马克思恩格斯从“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这一视角出发,认为“法国的君主制在1789年已经变得如此不现实,即如此丧失了任何必然性,如此不合理性,以致必须由大革命来把它消灭。”

说得更透彻些,我们不要只关注于托克维尔的出新之论,而应更多留心他的正本之述。在“本”上,我认为托克维尔和马克思的论述不仅没有枘凿冰炭,而且在相当程度上异曲同工。在“本”上刮摩淬励,更有助于我们含英咀华、倍道而进。

此外,有些人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读到的是历史相似性,甚至以我们当下的改革来比附当年法国的状况。例如,他们简单地对照,《旧制度与大革命》虽然勾勒的是18世纪的法国,但依稀能从中看到中国某个时期的影子;《旧制度与大革命》解剖的固然是法国大革命的流变,却也仿佛可以触摸到我们某个体位的脉动。这种单纯以表面现象“影射现实”的阅读意向,我认为是不可取的,恐怕亦有违托克维尔写作的初衷---这样的解读对改造世界有什么好处?又有多少好处呢?

我认为,正确的解读,应该是观照,而不是影射,是择善而鉴,而不是全面移植,是警醒,而不是诛心,是急切切劚山觅玉,而不是笑嘻嘻以筌为鱼。如是,则《旧制度与大革命》对我们大有裨益。

那么,就让我们屏息凝神,来体味这本书的神来之笔吧。“我注视着他们扔掉在旧制度中借来的皮相,又借来一个个新的皮相来适应每一个新的事件,他们只改变面貌,丝毫不改变本质,把自己完全伪装了起来”,托克维尔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们从旧制度里继承了大部分的情感、习惯和思想”。类似这些论述,不正是我们奋进的中国需要引为镜鉴的吗?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探到旧制度的心脏里去”剖解一番吗?!

除却这些抽象的论断,托克维尔笔下的“变种”、“还魂”与“复辟”等具实的表述,可能更助益于我们观照自身:

公务员热---“中产阶级对做公务员的热情和渴望从未如此强烈。当一个人获得一小笔资金,他立刻就会用来购买职位,而不是投资于商业”。

买官卖官---“在获得官职方面,我们今天的热情比那时有增无减,不过那时和我们这个时代存在着一个最大的本质差异:那时政府售卖官职,今天的政府则授予官职,今天的人们不用花钱,只要出卖自己的灵魂即可达成目标”。

金钱至上---“金钱会成为区分人的贵贱、家庭的尊卑的主要标志,但是金钱又在不停地流动,不断转手,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地节约或赚钱。于是,这些情绪统治社会:不惜一切代价积累财富的欲望,对经商的嗜好,对利益的追求和对享乐、物质享受的喜好。这些情感会弥漫在所有阶级之中,甚至那些一向与金钱无缘的阶级”。

税负不公---“最能担负得起钱的人免税,最无力应对的人必缴。政府终于变得怪异,庞大的怪异:富人免税,穷人缴税”。

官员免责---“60年来法国确立九或十部法律,其中有一条明文规定,任何政府官员,未经事先批准,不得由普通法庭起诉”。

统计造假---“我原来以为只有今天的官员才喜欢统计数字,但我错了。旧制度末期,财政大臣取得的信息报表,和今天的市长和区长要求提供的信息一样,详细而不可信”。

……

还不够吗?1789年消失的很多旧法律和政治习惯,几年后又重新出现,“就像某些地表河先沉入地下变成地下河,然后在某处重新冒头。拍打着新岸的,还是之前的水”。这样的辞喻横生、穷形尽相,实在令人叹服。

诚如托克维尔所言:我的目的,不是要弄清病人是怎么死的,而是要弄清当初如何做他就能免于一死,就像一个医生努力激活每个麻木的器官,让它重新焕发生机。那么,托克维尔究竟有没有在法国得偿所愿,或者说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法国,这里暂不讨论,值得认真思考的是他为我们提供的警示。

通常,中国的学者把其警示归纳为几点:一、将某一社会阶层推入孤立、失语的困境,很可能就等于把他们推向革命;二、专制社会里,民众无法参与公共事务,彼此孤立,最终只会变得越来越自私自利;三、中间势力难以生存的社会,是“最难摆脱专制政府的社会”;四、民众“搞革命”时的种种不适当的方式,其实都是政府教的……

对这么一部姱容修态的作品,除了学者明鉴,我也敬陈管见,说三点体会---

一、要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尊重自由。目前中国已经以“快进键、加速度”的方式活跃于“地球村”,进入“技术、内容、人才、话语权全面竞争”的数字化时代,公众思想更多元,信息“微传播”更迅捷,社会矛盾“一夜放大”更容易,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要更迫切。但随之而来的道德沉沦、市场无序等种种弊病也令人焦虑,要医治,唯有“给予公民真正的自由”一途。托克维尔对自由的叙述,或可加深我们的理解:“自由本身就能与社会的固有弊病进行斗争,使社会不顺着斜坡滑下去。只有自由可以使人们摆脱独立的孤独感,把人们连接在一起,为了相互理解,为了共同利益进行互相争论和相互妥协。只有自由才能使人们从金钱崇拜中解脱,从琐细的日常烦恼中脱离,让他们意识到,个人之外还有一个国家存在于他们之上,存在于他们左右。只有自由可以唤醒高尚而强烈的情绪,超越享乐可以带来的快感,可以给人们提供比赚钱更高尚的信仰,并且产生光,清晰地照亮人类的美和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二、要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注重营造平等的境域。托克维尔认为法国大革命的实质就是一场争取平等的社会政治秩序的革命,强调“人们已无可选择,必须接受社会将发展为一个平等的社会的事实,领导者所能做的只是对民主加以引导,重新唤起对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制民主的行动而已”。你看,这和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未来社会是不是有某种程度的契合---“生产将以所有人的富裕为目的”、“把生产发展到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需要的规模;结束牺牲一些人的利益来满足另一些人的需要的状况。”而中国,历来都“不患寡而患不均”,于今尤甚。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生活在我们伟大祖国和伟大时代的中国人民,共同享有人生出彩的机会,共同享有梦想成真的机会,共同享有同祖国和时代一起成长与进步的机会。”这就要求我们确保老百姓平等参与、平等发展的权利,让每个人获得发展自我和奉献社会的机会,“大殿的角石,并不高于那最低的基石”。

三、要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重视做好群众工作。从1961年初到1963年6月,我国共精简职工1887万、减少城镇人口2600万。周恩来感慨:“下去这么多人,等于一个中等国家搬家。在中国,没有哪个政权能够这样做,只有我们才有这样做的群众基础”。邓小平总结说:“那个时候为什么能这样做?就是因为党和群众的关系密切,党的威信比较高,把困难摆到人民面前,对群众讲清道理,做了大量的工作。”历史的经验一再表明,群众工作做得好,我们的事业就径情直遂;群众工作做得不好,我们的事业就垂翼暴鳞,甚至陷入“塔西佗陷阱”。托克维尔有句令我印象极深的话:“民众的心中始终都深深地扎根一种本能,它就是最富有生命力的宗教本能”。虽然偏颇,但至少说明了做好信教群众工作的极端重要性。那怎么做呢?就是要始终坚持人民立场,像大禹治水一样,用“导”的态度,久久为功,一点一滴来做实做好。

托克维尔说: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无法理解法国革命。同样,要实现伟大的“中国梦”,就必须放眼全世界,博采众长,集思广益,包括读读这“磨刀石”、“清醒剂”---《旧制度与大革命》。

(作者李宜航,系中央党校“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理论研修班〈第1期〉学员,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党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羊城晚报社副社长)原载2018年6月13日《学习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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